律詩受到聲律和對仗的束縛,容易流于板滯平衍,萎弱拖沓,正如劉熙載所說:“聲諧語儷,往往易工而難化?!保ā端嚫拧ぴ姼拧罚┒@首七律寫得縱橫排奡,轉掉自如,句句提得起,處處打得通,而在拿擲飛騰之中,又能見出精細的脈絡。
詩的前半篇寫李,熱情地歌頌了他“能化俗”的政績,為他的“未封侯”而鳴不平。詩從“高義”和“寥落”生發(fā)出這兩層意思,使人對他那沉淪州郡的坎坷遭遇,更深為惋惜。“文翁”和“李廣”,用的是兩個典故。文翁政績流傳蜀中,用以比擬李之官劍州刺史;未封侯的李廣,則和李同姓。典故用得非常貼切,然而也僅僅貼切而已??墒窃凇拔奈棠芑住钡纳厦婕由蟼€“但見”,在“李廣未封侯”的上面加上個“焉知”,“但見”和“焉知”,一呼一應,一開一闔,運之以動蕩之筆,精神頓出,有如畫龍點晴,立即破壁飛去。不僅如此,在歷史上,李度對自己屢立戰(zhàn)功而未得封侯,是時刻耿耿于懷,終身為恨事的。這里卻推開來,說“焉知李廣未封侯”,這就改造了舊典,注入了新義,提高了詩的思想性。從這里,可以看出杜甫是怎樣把七言歌行中縱橫揮斥的筆意,創(chuàng)造性地運用、融化于律體之中。在杜甫歌行里象“但覺高歌有鬼神,焉知餓死填溝壑”(《醉時歌》)之類的句子,和這不正是波瀾莫二嗎?
下半篇敘身世之感,離別之情,境界更大,感慨更深。詩人完全從空際著筆,寫的是意想中的自己“將赴荊南”的情景。
“路經滟滪”,見瞿塘風濤之險惡;“天入滄浪”,見江漢煙波之浩渺。這是他赴荊南途中所經之地。在這里,詩人并未訴說其遲暮飄零之感,而是以“一釣舟”和“滄浪”,“雙蓬鬢”和“滟滪”相對照,構成鮮明的形象,展示出一幅扁舟出峽圖。倘若說,這是詩中之畫,那么借用杜甫自己的另外兩句詩,“親朋無一字,老病有孤舟”(《登岳陽樓》)來說明畫意,是頗為確切的了。
到了荊南以后又將怎樣呢?尾聯(lián)用“仲宣樓”輕輕點出。詩人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時代和命運,即使到了那里,也還是和當年避難荊州的王粲一樣,仍然作客依人,托身無所。而在此時,回望蜀中,懷念故人,想到兵戈阻隔,相見無期,那就會更加四顧蒼茫,百端交集了。
全詩由李寫到自己,再由自己的離別之情,一筆兜回到李,脈絡貫通,而起結轉折,關合無痕。杜甫這類的詩,往往劈空而來,一起既挺拔而又沉重,有籠罩全篇的氣勢。寫到第四句,似乎要說的話都已說完,可是到了五、六兩句,忽然又轉換一個新的意思,開出一個新的境界,噴薄出更為洶涌、更為壯闊的波瀾。然而它又不是一瀉無余;收束處,總是蕩漾縈回,和篇首遙相照映,顯得氣固神完,而情韻不匱,耐人尋味。
作為杜甫七律風格的其本特征,是他能在盡幅之中,運之以磅礴飛動的氣勢;而這磅礴飛動的氣勢,又是和精密平整的詩律水乳交融地結合在一起的。所以“工而能化”,“中律而不為律縛”。從這詩,便可窺見其一斑。
(馬茂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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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鶴注】公寶應元年至廣德二年三月,游綿、梓、閬。其在梓、閬,屢欲出峽,以嚴武再鎮(zhèn)成都,遂不果行。此詩當在廣德二年春作。胡三省曰:劍州治普安,漢之梓潼縣也。《唐書》:劍州普安郡,屬劍南道?!旧圩ⅰ縿χ菰陂佒荼?,即今保寧府。
使君高義驅今古①,寥落三年坐劍州②。但見文翁能化俗③,焉知李廣未封侯④。路經滟滪雙蓬鬢⑤,天入滄浪一釣舟⑥。戎馬相逢更何日⑦,春風回首仲宣樓⑧。
(上四寄李劍州,下四將赴荊南。能化蜀,承劍州。此引太守事。未封侯,承流落。此用同姓人。滟滪、滄浪,自夔適荊之地。雙鬢傷老,一舟言貧。江樓回首,到荊而思蜀交,仍與高義相關。)
①【邵注】唐制,刺史行部,糾察郡縣,與繡衣同,稱使君,《后漢·郭伋傳》:聞使君到,喜,故來迎。《史記》:秦王遺平原君書曰:“寡人聞君之高義?!秉S生注:驅今古,今與古并驅也。②鶴曰:詩云“寥落三年”,唐刺史蓋以三年為任也。陶潛詩:“寥落將賒遲。”③《漢·循吏傳》:文翁為蜀郡守,修起學宮于成都市中,吏民大化,蜀地學于京師者比齊魯焉?!段飨獏舱Z》:張崇文《歷代小志》云:文翁,名黨,字仲翁,景帝時為蜀郡太守。今《漢書》不載其名。④《史記·李廣傳》:廣嘗與望氣者王朔燕語,曰:“自漢擊匈奴,廣未嘗不在,然無尺寸功以得封邑,豈吾相不當侯耶?”周王褒詩:“將軍百戰(zhàn)未封侯?!雹蒌贉?,在瞿塘峽口。鮑照詩:“蓬鬢衰顏不復妝?!雹蕖队碡暋罚骸?家導漾,東流為漢,又東為滄浪之水。”楊德周曰:武當縣有川曰滄浪,即《禹貢》漢水東流為滄浪之水者。魏文帝詩:“上慚滄浪之天。”劉孝綽詩:“釣舟畫彩鹢。”⑦《老子》:“戎馬生于郊?!雹嗤豸釉姡骸盎厥淄L安。”《荊州記》:當陽縣城樓,仲宣登之作賦。申涵光曰:“路經滟滪雙蓬鬢,天入滄浪一釣舟?!蓖趵钇咦?,全學此等句法。
-----------仇兆鰲 《杜詩詳注》-----------